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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儿跳,桃花落
2007-06-11 16:21:19.0
文/公子
前一段时间搬家的时候,无意找到一本以为遗失了很久的诗集,是叶芝的诗歌全选。当我轻轻拾起那本书的时候,从书页里落出一些已经萎黄的桃花瓣,这些不再鲜艳的花朵,带着我穿越无垠的时空,在回忆的潮水里,沉浮,淹没。恍然里仿佛又回到两年前那段多雨的日子里,仿佛又看到夹藏在诗集里的桃花,仿佛又闻到了柔弱手心的余香。如今,除了早已干涩无味的花标,一切都已经无法追寻,命运,也许就是这样的吧。
四年前,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严重的挫折。在和命运激烈挣扎后,一败涂地,带着伤痕累累的身心来到这个城市。在一家小公司做业务员,每天奔波在在这个茫然的地方,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,做着不爱做的事,说着不爱说的话,活着真的只是为了活着。只敢在黑夜的深处,深深地叹息。
我和别人合租在一间套三的房子里,房东把房子一间间出租,房客之间彼此其实很陌生,也相互防备,见了面也不过是点头而已,同一个屋檐下,不是亲人,不是朋友,只是陌生人。一个月过去了,不知道他们的名字,甚至连模样都未曾记住,每个人都躲藏属于自己的那间房子里,隔壁是谁,从不关心。
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,这样的日子也许就一直延续着,平淡,匆忙,毫无生活的乐趣。
那一天,阳光很温暖,因为是周末便骑着车出去闲逛。很喜欢风呼啸在耳边的感觉,很喜欢街边匆匆而过街景,没有方向,却不停留,哪里有阳光,就骑到哪里去,温暖,惬意,眼里充满感激和美好。正当我满心欢喜享受这少有的愉快的时候,房东打来电话,问我在那里,是否有空,有个房客把要是忘在房里,无法进门,方便的话回去开下门。我自然有些恼,但想到大家同住一室也算缘分,便答应回去开门。
原来是那个住在对面的女人,早上匆忙钥匙忘带走,她一边说着感谢的话,一边急步走进她的房间,最后关上了门,一切都显得很急切,似乎有很重要的事。别人的事与我何干,但我终于看清些了她,她上一个略显单薄且不算很年轻的女人,自然垂下的长发仍然遮掩不住妩媚,带过的香味,竟让我有些意乱神迷,我也慌慌进屋,已经没心情在出去闲逛,觉得有点累,躺在床上睡着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,原来是那个女人,她说她做好了饭问我要不要一起吃点,我当然要推托一番,其实肚子早就咕咕叫了,她说今天麻烦了我,很不好意思,吃顿便饭感谢一下,我自然要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,大家既然住在一起,相互帮助是应该的,她说,是呀,住在一起吃吃饭也可以啊,我再客气就显的虚伪了,既然能蹭到一顿饭,何乐而不为呢。
她熬了一锅粥,做了一荤两素的小菜,虽然简单,但吃起来很顺口,也许很久没这样吃饭了,我的胃口很好,一锅粥让我吃的底朝天,小菜也被我一扫光,她没吃多少,看我贪吃的样子,嘴角带着笑意,我很不好意思,主动要求洗碗,她也推托一番,最后我洗碗,她洗锅。厨房很小,她离我很近,散发出的女人香,让我一阵眩晕。
从此,只要合适的时候,我总会厚着脸皮去蹭饭,也许饭菜很香,也许是人儿更香,对她渐渐有所依恋,一锅粥的依恋,一息体香的依恋。久而久之,我们便熟悉起来。她来自川北的一个地方,来这个城市两年了,年龄与我相当,在一家医院上班,关于她的家人却很少提及,只说过她没有男友,也和我一样,对现在无奈,对未来茫然。她很喜欢大声地笑,笑声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哀伤。看的出,她是个有故事的人,可是谁没有故事呢?我也有,自己的故事不一定非要讲出来给别人听,不管是谁,有的故事还是自己知道的好。
她的生活很有规律的也很忙,每天很早就去上班了,晚上才回来,甚至周末都要加班,在医院上班真辛苦,我对她说过,她总是莞尔一笑。又是一个周末,又是一个阳光温暖的天气,听说郊外的桃花提前开了,很漂亮,我前一天问她周末有空吗?一起去看桃花。她犹豫了好一下,才答应我。我说,工作很重要,但也应该放松一下啊,忙碌会让女人老得更快。她笑笑,老就老呗,没人要又有什么了不起的。
天气像我们的心情一样好,桃花也开的格外娇媚,我们在桃林里钻来钻去,一朵朵桃花被我们的嬉戏撞落,在林子的深处荡漾着我们的欢笑,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笑脸越发的红了,像她发稍上的花瓣,艳丽,醉人,眼眸里闪烁着迷人的神采,那一刻,怎嫩不让我痴迷。她将那些落下的花瓣收集起来,装在袋子里,带回家夹在书页里面,她说,这些花儿不应为我们而凋零,给它们一个归宿吧。
在回来的公交车上,她显得有些累了,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,风将她的长发弄的有些凌乱,有几缕甚至拂到我的脸上,闻着她的发香,我搂过她的肩膀,将脸埋进了她的长发里,她嘤呤一声,靠得更紧了。我知道,我们真的相爱了。在颠簸的车上,那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,车到站了,她抬头看着我说,要是以后每天都这么开心就好了。我恩了一声,会的,怎么不会。
回到家中,她把所有的花瓣都夹在我最喜欢的那本叶芝的诗集里,她略带伤感地说,优美的诗歌,才是它们最美好的归宿。我紧紧地抱着她,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安慰,也不明白,她为什么对这些凋落的花瓣伤心,可是,我吻了她,第一次吻了她,她显得很惊慌,但未拒绝,只是眼泪一下就出来了,问她为什么要哭,她说是幸福,但我分明觉察到一丝惶恐不安,但愿只是我的错觉。
一对相爱的男女住在一起会做什么,是的,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男女一样,开始用身体纠缠着对方。每天下班,吃过饭洗完澡,我们就依偎在一个小沙发里,聊天,嬉闹,亲吻,探索彼此的身体,呼唤着彼此的名字,一起在高潮里缠绵,最后相拥着沉沉睡去。在她的左乳上有个胎记,像一只奔跑着的小鹿,每次做爱的时候,这个胎记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鹿,随着她的身体跳跃,我也会紧握着那只小鹿,吻下。有一次我说,这只小鹿好可爱,她说,你也觉得像小鹿吗?我问,难道别人也这样认为?你还给谁看过?她呵呵一笑,你吃醋了,呵呵,在我十五岁时曾发过誓,等我十八岁以后,第一个看到这只小鹿的男人,将成为我的丈夫。我又问,那我是第几个呢?她又笑了,笑声里全是哀伤。
她每天都会很早就去上班,在哪家医院却没告诉我,有几次我说去接她下班,她都用一些理由搪塞过去。她不说,总有她的理由吧。可这样总让我忐忑不安。到后来,她越来越忙了,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,脸色也越来越疲惫,难看,脾气也越发的不好了,有时候会为了一点很小事大发脾气,但每次闹完,她总会伏在我身上痛哭,请求我的原谅,我问她到底怎么了,可她总是不说,只是哭。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糟糕。
直到有一天她失踪了,没有留下任何消息,也没带走任何东西,她的电话始终无法接通,于是我发了疯似的在城里的各大医院寻找她。她就像蒸发了一样,在人间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当我绝望不堪的时候,她回来了,她显得比我还疲惫,憔悴,眼神里含着泪水,哀伤,和痛苦。我紧紧抱住她,问她去了哪里,她还是不说,还是用泪水回答我。我慢慢放开她,对她说,如果你还不说,那我们只有分开。她望着我不停地哭泣,她说,方,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,你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我跟着她来到一家著名的医院,在一间病房里,我见到一个查满管子昏睡的人,一个男人。我问她,这是谁。她说,第一个见到小鹿的人。我明白,我什么都明白了。她的哀伤,她的痛苦,她的泪水,根源就在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。她又告诉我,他这样已经快三年了,得了一种我从未听说过的病,基本处于半昏迷的状态,对于他,已经不是爱,而是责任,而且医生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,他的生命很快就要结束了。我开始同情这个病人,也同情她,做为一个女人真的很不容易。她问我,你恨我吗?我说,不!更爱你!可是她的脸上仍然是哀伤。
以后的一段时间里,我和她一起照顾病人。这段时间里,我们分开了住,也很少说话。我下了班直接就去了医院,别人问起,就说是病人的亲属,她似乎很感激,每次我来都叫我以后不用来了,这样一直到他的亡故。他走了以后,她就没有再笑过一次,料理完后事,她告诉我要回老家了,我问她还会回来吗,她没有吭声,我只觉得心里是一阵一阵难言的痛楚。
送她走的时候,我给她提着包,包里是她丈夫的骨灰盒。把她送到城北的火车站,她拥抱了我一下,走进候车室,消失在进站口,我没有挽留,也不知道该如何挽留。从此再也没见过她,甚至音讯全无。
我翻着那本诗集,幽幽的花香依然扑鼻,里面的诗句依旧温情而伤感,有一首小诗我很喜欢,常常在脑海里咏读:
亲爱的,但愿我们是浪尖上一双白鸟!
流星尚未陨逝,我们已厌倦了它的闪耀;
天边低悬,晨光里那颗蓝星的幽光
唤醒了你我心中,一缕不死的忧伤。
露湿的百合、玫瑰梦里逸出一丝困倦;
呵,亲爱的,可别梦那流星的闪耀,
也别梦那蓝星的幽光在滴露中低徊:
但愿我们化作浪尖上的白鸟:我和你!
我心头萦绕着无数岛屿和丹南湖滨,
在那里岁月会以遗忘我们,悲哀不再来临;
转瞬就会远离玫瑰、百合和星光的侵蚀,
只要我们是双白鸟,亲爱的,出没在浪花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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